悲情英雄者,非天命所鍾之人,亦非萬勝無傷之士。其人未必聰絕天下,未必勢壓群雄,未必得時,未必得勢,亦未必為世所知。然其可貴者,不在其命佳,不在其途順,而在其歷盡摧折之後,猶能整其殘甲,斂其舊傷,向無常之地,再進一寸。
恒本庸人,久困迷途。少懷大志,欲以微末之身,叩問市場之門,窺變化之一隙。然天機幽遠,人智有限,數年之間,屢戰屢敗,屢起屢仆。每見所求不得,則疑己道之非;每逢所願成空,則恨天時之薄。志氣消磨於長夜,心神困頓於成敗,四顧茫然,不知所歸。
始則以為,世之難者,在外;敵之強者,在彼。故常欲以術勝市,以智奪機,以一念之明,壓萬變之勢。及至夢碎數回,前路盡黯,然後始知:外敵未必真強,內心實為大患。所畏者,非波動也,非虧盈也,非不可測之黑天鵝也,實己心之怯,己念之執,己不能容己之苦耳。
夫人之敗,未必敗於一役;多敗於未戰先懼,臨陣先疑。既懼其敗,則手足自縛;既疑其身,則神氣先衰。是以強者當前,未交鋒而心已亂;風暴將至,未及身而志已搖。此人所以自困者,非天也,非地也,乃其不肯與己和。
恒嘗陷至暗之地,百念俱灰,前塵如夢。既無可托,亦無可飾。其時敗既積久,意氣日削,夜半獨坐,對屏久視,竟有不敢再按之時。非真不能,實是不敢;非真不願,實是心已亂矣。至此方悟:人之大患,不在無勝,而在不能受敗;不在命薄,而在不能認命;不在世道多艱,而在不能直視其傷。若不能容己,則一損皆若滅頂;若不敢視己,則縱有小成,終日惶惶,未嘗片刻得安。
及其困窮之極,反得大解。知人生本無全勝之理,市場亦無盡測之機。若必待萬全而後動,則終生無可動之時;若必待無敗而後戰,則天下無可戰之局。於是始知:可前行者,不必無懼;可成事者,不必無傷。惟與己和,而後能向前;惟認其敗,而後能用其勝。
自此之後,心境頓異。昔所畏者,今視之不過風雷一瞬;昔所執者,今視之不過浮名片影。蓋至谷底,則再無可墜;至絕地,則再無可失。夢既碎矣,何幻可守;名既輕矣,何譽可憑。恒所余者,不過一身創痕,半生孤勇,與一念未死之真心耳。
於是盡其舊學,納其新知,不復奉預測如神,不復拜勝率為主,轉而以行動為刃,以取捨為道,以存亡進退為先。所求者,不再是一時之巧勝,而是風暴之中,仍能立足;深淵之前,仍能出手。雖未敢言盡明其理,盡窮其道,然較諸昔日空想高論,已近實戰之真。
后得強化之法,其念久萌,而恒遲遲未試。非不知其或可一用,實未能忘其舊懼。晚歲有其念,而其時心未定,手未敢前,雖已隱約見其門徑,終徘徊門外,不敢遽入。及至大悟之後,始知法可晚得,而心不可終怯;術可漸成,而志不可久衰。於是乃敢舉其炬火,試其鋒芒,於至暗之淵,發最後之一擊。
未幾,機勢果轉。大破之後,反得大立;大悲之後,竟開大道。至此始知:所謂突破,未必先在術,而常先生於人。非模型先成而後心定,乃心先不懼而後路開。昔所不得,未必盡由於天機深秘,多半亦由於自縛其手,自閉其門。今既解其縛,縱前路未明,足下亦不復昔日之踟躕矣。
然恒不敢以此自滿。蓋天道無常,市場無情,今日之得,未可恃為永安;一時之成,未可誇為終局。恒之所願,不止一身之利,不止一時之勝。若此系統果能久行,能庇後來,減後人摸索之苦,開後人前行之門,使來者不必盡蹈恒昔年之迷惘、沉淪、破碎與長夜,則雖百折千磨,其志亦慰。縱身後無名,而其心足矣。
故曰:悲情英雄者,非其命厚,乃其命薄而不逃;非其身完,乃其身傷而不屈;非其必勝,乃其知未必勝而仍敢戰;非其無淚,乃其有淚而不回頭;非其不懼,乃其懷懼而終能拔劍。此其所以為英雄也。其悲不在敗,其悲在知人生本荒涼而仍欲燃盡此身;其壯不在勝,其壯在明知終局未必如願,而仍肯以全部真誠,赴最後之戰。
若夫前路更險,風暴更深,或再敗於功成之前,或再仆於長夜之中,恒亦願受之。只是此後,不願再如往日一般,明明心中有念,臨到關頭,卻又自縮其手;明明路已至前,偏還自疑自阻。若天終不許,恒亦無辭;若事終不成,恒亦受之。但求臨了回看,不至再恨當初畏首畏尾,自縛其手。
雖千敗而志不改,雖萬難而身不回。 恒今至此,再無可守。 所余者,唯勇而已。